八一文学

第105章（第1页）

六月的骄阳是一年四季里头最要强的，晒得树枝里的知了都叫不动声，树影婆娑在地面好歹留下些阴凉，嘶嘶的焦灼声扰的人不得安宁，只有长眠于地下的人们才能免于再受扰烦。

“爸。”

顾青伽已在墓碑前从早上跪到黄昏，额上的热汗顺着滴在地上聚成底层泛着盐渍的水涡，膝盖碎裂的疼痛也没能让他的背有丝毫弯曲，左手小臂是他自己用柳枝抽出的十几道崩开渗血的口子。

“爸，周妈很好，最近特别喜欢插花和甜品，只是她总惦念着您，总是偷偷伤心。你也别担心裕恩，裕恩虽然皮闹，但是不犯什么大事儿，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

“爸，你也别担心伽儿，小默很会照顾人，跟他在一起我很开心。等他研究生毕业了，我们会要一个孩子，到时候您就能当爷爷了，就不许生我们的气了。”

顾青伽的眼前一阵阵的发晕，他又沉默了许久，再张口时目光里满是浓重的哀伤，这些话说的他心里刺痛，心脏像被碗粗的藤蔓缠绕地透不过一样，他终于哽咽出声。

“爸，我早知道那封信是周妈模仿您的笔迹写下的，可我太想跟小默在一起了，就骗着自己信了。”

“爸，我知道在您心里我的感情从来都是晦暗衰败见不得人，伽儿对不住您，又在赌您会心疼伽儿了。”

顾青伽胳膊撑在地上磕三个头，扶着地昏了好久才勉强能站起来，小腿和膝盖僵硬到连踉跄都是直直往下摔的，走回车旁的这一段路走的清醒又痛苦。

等到他看见树荫下那抹熟悉的身影，他才惊讶又坚定地迎过去，“你怎么来了？”

许默挽着顾青伽的胳膊扶他在路边慢慢走，轻声说，“哥哥下次带我一起来好不好，小默想尽份心意磕两个头，就当以朋友的身份。”

顾青伽心里酸涩，咧嘴啧了一声，把身子侧过去和许默一起坐在柏油路旁的路缘石上，他想说很多话去疼小孩儿，最后也只应了声，“好。”

许默安静地伏在顾青伽的肩头替他揉捏膝盖，他那时候心里也想了许多，庭院里几丛明黄的油菜花、躲在凉亭避热的肥猫臭臭、客厅里他为顾青伽刚做的两个小蛋糕、书房里被捏着手写下的几个大字，他觉得这些美好极了。

恍惚中他又忆起苗老师在书扉页写下的那句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