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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蹲在地上,缩着脖子,伸头看了一眼桥那头黑鸦鸦的人群,用力的拉扯着身上单薄的衣衫,将自己包裹的更紧实些,然后用手背抹了抹挂在鼻孔上的鼻涕,抽抽鼻子,抬头对着身边站着的老大说道:
“老大,别看了,冻死人了,咱们还是快点找只肥羊下手,好早点回去啊。”
阿龙在旁边站着,搓着手,跺着脚,不断地用热气呵着快冻得没知觉的手,连连附和道:
“是啊,是啊,江边风大,吹在人脸上,感觉像刀子似的,我都快冻成冰棍了。”
阿根一连打了十多个喷嚏,又变成了红鼻子,被众人取笑之余,也苦着脸,对着老大叫苦:
“老大,你到底要看什么啊?那边都是从闸北过来的难民,我们认识的人里好像没有住闸北的啊,你担心个什么劲啊!快点走吧,再这么呆下去,我这鼻子怕是要报销了!阿嚏,阿嚏……”
四毛紧紧地抓着自己衣领的领口,一边跳着脚,一边劝说着老大:
“老大,桥那边都是闸北来避难的穷人,即使能过桥来的,也不算是多大的有钱人,油水不多,咱们还是往福煦路(今延安中路)那里摸摸,那边离逸园跑狗场(今陕西南路)不远,里面有钱人特多,出手大方,身上喜欢带大把的钞票,只要随便下手就能有大收获,总好过在这里喝西北风啊!”
“老大”不声不响的倚靠在桥栏杆上,双眼还是紧紧盯着桥的另一边,对几个兄弟们的话置若罔闻。黑皮他们见老大像木头似的一点都没有反应,知道自己刚才的抱怨全都等于白说,几个人疑惑不解之余,便忍不住蹲在一起,窝在了稍微能避些风的桥碑后,暗自嘀咕了起来:
“老大今天是怎么了?难民有什么好看的,看了大半天还不走,这么冷的天,再这么呆下去,非冻出病不可。”
“谁说不是啊!这里离虹口最近,搞不好万一从那边飞颗流弹过来,那可是能要了咱们小命的。没事我可不爱往这边跑,和找死没什么两样!偏老大要来,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会是想跑到对面去,拣子弹壳卖钱吧!”
“放屁!命值钱,还是子弹壳值钱?为拣子弹壳搭上条命,不是十三点就是二百五。老大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干那么傻的事情?”
“嗨,不管怎么说,反正有一点我是看明白了,宁为盛世狗,不做乱世人。你瞧眼下这世道,乱得连口饱饭都混不着了!老爹老妈生我出来干嘛,一天福没享着,就专为来受罪的,真他妈背!”
几个人正胡乱的议论着,忽见对面人群汹涌的队伍中慢慢地驶来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守卫森严的洋士兵几乎没怎么看通行证,就下令放行。黑色的汽车从人海中缓缓驶过,铁丝栅栏在短暂的开启之后,再度在人们面前断然合拢,无数人用饱含着羡慕与绝望的目光看着汽车驶上了外白渡桥,驶进了公共租界,驶进了那一片对他们而言,是充满生存希望的地域。
黑皮无意中朝那车子看了一眼,顿时惊讶的从地上一下子跳了起来。那车子的样子和车牌他最熟悉不过了,那分明是韩小姐家的车子啊!想当初,他为了能见上一面韩小姐,整整在启明国小门口守了大半个月,她家车子的模样和车牌,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得出来。眼前这部车,不是韩小姐家的,还能是谁家的啊!
黑皮眼睛尖,车子还没开到近前,他就已经看见了车子后座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个穿西装、年纪挺大的男人,一个就是韩小姐。许久未见韩小姐,此时再见到,竟也让他觉得亲切。她今天怎么会到战区那儿去了?那是多么危险的事情啊!
黑皮满心狐疑,正纳闷着,他看见了身边的老大。老大也看到了韩小姐家的汽车,却像是不愿被她看见似的,飞快的转身过去,躲在了桥柱子之后,脸上闪过的表情,让他觉得似曾在哪里见过。等韩小姐的车子从他们身边驶过之后,黑皮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老大为什么今天会突然想到要来这里呆着。原来,原来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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