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1章 落石镇的雨与少年（第1页）

玄黄大陆，东域边陲，有一座唤作“落石”的小镇。

名字的由来，据说是很久以前，镇子北面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悬龙山”上滚落过巨石，险些将初具雏形的小镇砸毁。后来人们依山建镇，索性就叫了落石镇，带着几分敬畏，也带着几分自嘲。

镇子不大，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贯穿东西，两侧是些低矮的铺面和民居，屋檐下挂着褪色的幌子，在风中微微摇晃。镇民们多是靠山吃山，猎户、采药人、以及像苏尘这样的学徒，构成了小镇简单而又艰涩的日常。

四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午后还是晴空，此刻却已是阴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水膜。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去，只有雨水敲打屋檐、汇入街边水渠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哐当…哐当…呼…”

镇西头，李记铁匠铺里，风箱的呼啸声和铁锤击打烧红铁块的闷响，顽强地穿透雨幕，混合着雨声，奏出一种别样的、充满力量的韵律。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炉火映照着一方天地。一个身材略显单薄的少年，正赤着上身，挥舞着一把与他体型不太相称的铁锤，一下下砸在铁砧上那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上。汗水顺着他略显稚嫩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铁块上，“滋啦”一声化作白汽，旋即又被新的汗水覆盖。

这少年便是苏尘。

他并非落石镇土生土长。据一手将他拉扯大的王大婶说，十三年前的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尚在襁褓中的他，裹着一块破旧却质地奇异的布片，被人悄悄放在了王大婶家门口。那布片一角，用金线绣着一个模糊的“苏”字，旁边还有两个更小的、如同烟尘般飘渺的古字，王大婶不识，后来还是李铁匠年轻时偶然翻看古籍，才猜测那或许是“尘”字的某种古体写法。王大婶心善，见孩子冻得发紫，便不顾一切收留了他，索性就依着那布片上的字，给他取名苏尘，盼他能如“苏”醒的万物般顽强活下去，纵然身世如“尘”，亦能不染凡俗，将来走出自己的一片天。

苏尘自小便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年幼时与王大婶挤在低矮的土坯房中相依为命。 王大婶待他视如己出，靠着给人缝补浆洗，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到七岁。后来王大婶年纪大了，眼神也不济了，家中也实在拮据。懂事的苏尘不愿再给王大婶增添负担，便主动提出跟镇上的李铁匠学打铁。李铁匠虽然脾气古怪，倒也收留了他这个闷葫芦，只是铁匠铺里并没有多余的住处给学徒。于是，苏尘便在镇子边缘寻了一间早已废弃、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小破屋，独自居住下来。 白天在铁匠铺挥汗如雨，夜晚则回到那四壁漏风的小屋苦熬。学徒的工钱微薄，他自己省吃俭用，却总想着能多攒下几个铜板，时常接济一下王大婶。在他心中，王大婶是世上最亲的人，那声“大婶”，饱含了比寻常“娘”更深沉的孺慕与敬重，也是对这份没有血缘却胜似血缘的恩情的独特称谓。

李铁匠是个脾气暴躁的鳏夫，好酒，高兴了骂人，不高兴了也骂人。但奇怪的是，他对苏尘这个闷葫芦似的徒弟，却很少真的动怒，顶多是吼几句“没吃饭吗？用力！”或者“笨手笨脚，看好了！”

此刻，李铁匠就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睛看着苏尘打铁，雨声似乎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师傅，这块铁好像差不多了。”苏尘停下锤子，喘了口气，黝黑的眸子看向那块已经初具锄头雏形的铁胚。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黑发粘在额前，更显得那双眼睛明亮。

李铁匠抬了抬眼皮，凑近了些，用火钳夹起铁胚翻看了几下，含糊不清地嘟囔：“嗯…火候还行，就是力道还欠点。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把这膀子力气练出来？”

苏尘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将铁胚重新夹入炉火中，拉动风箱。炉火“呼”地一下蹿高，映得他脸上的汗珠晶莹剔透。他早已习惯了师傅的数落，也知道师傅说的是实话。他身子骨比起同龄的猎户家小子确实单薄了些，打铁需要的不仅是技巧，更是实打实的力气和耐力。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吧。”李铁匠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雨这么大，估摸着也没什么生意了。你把家伙什收拾好，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得去山里看看能不能采点‘石耳’，你王大婶最近咳嗽得厉害。”

“知道了，师傅。”苏尘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工具，将打好的几件农具擦拭干净，整齐地码放在角落。他做事总是很认真，哪怕只是学徒的本分。

李铁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小子，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