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6章 暗痂（第1页）

柴房霉斑在月光下蜿蜒如鞭痕，曾国宇伏在干草堆上，军服后背裂帛处翻着紫红血肉。

他领着二十几号兄弟在冰天雪地的鹰嘴崖趴了三天，原以为立了大功，大哥总能有个笑面孔，没成想又替三哥背了锅。

他跪在大院里挨大哥的马鞭时，瞥见养母的门开了条小缝，又哆嗦着合上。

养母总说，他是最懂事的孩子。可三哥闯了祸，养母还是宁肯看着他受冤挨鞭子。

要不是因为大哥实在无人可用，这三百大洋，够大哥要了他这条小命。一顿马鞭已经算客气了。

少年咬住脱线的袖口，齿间漫开的血腥味勾出百花巷后山的画面。

刨开的土坑里，草席裹尸被月光照得泛青，像条僵死的竹叶青。三哥曾国泰灰布长衫溅了星点泥浆，袖口金线绣的貔貅缺了只眼——那是上月赌输给烟馆老板时被生生扯去的，他缩在槐树下搓手的模样活像私塾里挨训的蒙童。

"四弟晓得我最怕黑。"三哥嗓音黏着湿冷的夜露，怀表链子缠在指间勒出血痕，表盖里嵌着的小相早已换成当红戏伶。脚边草席裹着的突起物渗出暗色水渍，浸透草席的不是血，是被玩坏的脏器渗出的秽物。他忽然抬脚碾过席角，蜀锦绣鞋底沾着的胭脂碾进尸斑，在月光下绽成桃花状的污渍。

三天前三哥在小倌馆，失手玩死了一个八九岁的男童，三哥吓破了胆，忙让身边小厮来找四弟曾国宇拿主意，平日抠抠索索的三哥，竟一下拿出一百大洋，央着他一定把事情平息的一丝不漏，别叫大哥听了风声。事后一副鹿皮手套就打发了他，不曾想三哥还有借此把失窃军饷栽赃给他的后手。

少年喉结动了动。月光漏过柴门，在青砖地上照出个"囚"字光斑。自小伺候他的大丫头善善做贼似的捧着杨氏的珐琅暖炉挤进来，蒸腾的热气惊醒了梁上栖着的寒鸦。

"夫人抱着小囡喂米汤呢。"善善蘸着药膏的指尖发颤，白芷混着三七的药香里，混进丝腐臭——她裙摆沾着祠堂供桌下的陈年香灰。暖炉上烘着的羊奶泛着腥甜，浮着的油花竟与那夜男童眼眶里溢出的脑浆相似。

她瞥见少年后颈旧疤，那道新月形伤痕下还藏着半枚牙印——去年平赌债时，三哥情急下咬的。新伤叠着旧痂，竟与祠堂祖宗牌位后的黥面图腾诡异地重合。

曾国宇盯着气窗外的残星。

替三哥埋尸时，那孩子襟口暗袋里滑出的翡翠耳珰，此刻正在他贴胸口袋里发烫。养母永远不知道，她给三哥裁新衣的银元，最终都成了百花巷雅间的缠头资。

“四少爷且忍忍。"善善突然压低嗓音，药杵捣碎的白芷混着血腥味，"今早伙房张婶说...说三少爷屋里的小厮又换了人。"她指甲掐进掌心，模仿杨氏气若游丝的声气："夫人说'阿宇最知家宅安宁金贵，兄弟间总归要留三分香火情分'"，又急急补了句："夫人今晨咳了半碗血痰，还攥着小囡的襁褓说'婴孩眼仁儿最净，瞧得见祖宗祠堂的青烟'"

少年迷迷蒙蒙冻醒又昏睡，不知道时辰也不知道善善什么时候悄悄离开。

清晨的晨雾裹着铁锈味漫进来，曾国刚的乌皮鞭梢垂着串铜算珠，那是上月查账时摔碎的檀木算盘遗骸。"四弟好本事，搞出人命都能摆得平，"他铁塔般的身影堵住整个门框，"不如也帮大哥把缺了的军费填上一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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