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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往常一样,山里四声布谷开始啼鸣之时,春生就起来忙和了。那时离鱼白还有些时辰,屋里黑如夜,春生醒来感觉一个暖热事物钻在自己怀里压着他一条胳膊,初醒时懵懵然未想起这是什么,他身子动弹似乎扰了怀里人的清梦,伴着一声娇气的不满哼音,那人翻了个身,又安静沉回梦乡。春生这才想起,怀里的人是自己昨日才有的小师弟。
这是春生头回醒来一旁还有人作陪的日子,他小心抽出自己被冯谢君枕麻的右臂,在昏暗中替这小师弟掖好被角,瞧着那睡在自己枕头上的漂亮小脑袋,满心满眼的幸福宠爱,而后又瞧一眼屋子另一侧的卓不凡,见两位师弟仍在熟睡,不敢惊醒他们,于是蹑手蹑脚,做贼似的穿好了衣服,悄悄出门干活去了。
没了春生的体温,炕里余热也早已散尽,冯谢君被冷醒了。这时天光已透进屋内,屋里头就剩他一个,冯谢君也不急,懒洋洋的又缩回被窝里头蜷了会儿,听得屋外卓不凡哼哼哈哈的早练声,耳根清净不了没法再睡了,他这才撅着嘴起来。
从前无论在灵鹫宫还是在侠客岛,他都睡在椒房拔步大床里,醒来就有人为他起帐更衣,虽然这十日随着老和尚赶路已吃尽苦头,但此时环顾这家徒四壁的冷屋,和春生叠放在他枕旁的麻布衣服,冯谢君还是像出岛的头天那样不悦。
他捏着两根手指捡起春生给他备好的衣服,俱是没有印染绣饰的牙白本色,他从前擦脚都用绸布,此刻摸着这叠麻做的褐衣,粗糙扎人,根本不敢穿上身,还不如穿自己那一身脏透的旧衣。
冯谢君巡视四周却不见自己的衣服,他裹紧了蓝布棉被,欲下炕穿鞋,却听得动作间身下褥子里窸窣作响,待得下了炕,才发现褥子下垫着一块暗黄兽皮,兽皮下全是干草。
他这样娇贵人物,一想到昨夜在这样的床上睡了一宿,顿时觉得浑身发痒,裹着棉被就踢门冲了出去,朝院子里喊道。
“我的衣服呢!”
院子里头,卓不凡穿着春生备给他的布衣,脱掉外头的短袄,在练拳,见了冯谢君出来,一眼也未给,继续对着一片山岳脸自己的拳。
春生则蹲在一边地上,埋头搓洗着一大盆泡在灰水里的衣服。见冯谢君裹着个被子瞪着漂亮蓝眼睛怒气冲冲的倚在门边喊叫
,他抬头喊了声小师弟,像只做了坏事的白毛小狗,刚想起身就心虚的蹲了回去,用身子挡住了那泡着衣服的大木盆。
冯谢君一眼就捉到了他的心虚样,踏踏的裹着被子走过来,果然瞧见春生泡洗的是自己的那身衣服。
春生哪晓得冯谢君那般身家的人,穿的衣服是洗不得的,小脏靠轻掸油搓,大脏就扔了赏下人,冯谢君缎面氅子用着革丝金线,坠着细珠,春生整个泡在草灰水里,皂角涂遍,捣衣棒子一敲,线断珠落,整件衣服都毁了,他心里才叫糟了,冯谢君就突然愠怒冲出。
冯谢君的蓝眼睛瞥了眼东屋,瞧见门窗敞着,竺远和尚不在,然后才发了泼辣脾气,一脚踹翻那木盆,朝春生大骂。
“谁叫你洗的,你洗了,我穿什么!”
春生以为冯谢君怪他把衣服洗坏了,他未见世面,却也知道这衣服的金贵不是他能赔得起的,自认理亏,是以被自己九岁的师弟这样呵斥也不敢还嘴,声音细细的回道。
“小师弟你先穿我的衣服,给你放床头了,都干净的。”
冯谢君更恼了,“那也能叫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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