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1章 四十六载如一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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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醒啦！”小莉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林薇，立刻丢下她的蚂蚁朋友，像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奔过来，一把抱住林薇的腿，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姐，你还难受吗？妈熬了甜甜的粥！”

看着眼前这鲜活、生动、无比真实的家人，看着这虽然贫寒却处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家，林薇的眼眶再也盛不住汹涌的泪水。她慌忙低下头，假装被灰尘迷了眼，用力揉着眼睛，借此掩饰内心的澎湃。

前世的爷爷，在她刚上高中时，就因为积劳成疾，一场肺病没能熬过去，撒手人寰。奶奶承受不住打击，身体也日渐垮掉，在她大学毕业后没几年也跟着去了。父母为了供她和妹妹读书，起早贪黑，省吃俭用，额头上早早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双手布满老茧。而妹妹，也因为家境所限，没能读太多书，早早嫁人，过着平淡而辛劳的生活。

那些她午夜梦回时，锥心刺骨的遗憾和无力感，那些“如果当初……”的假设，此刻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他们都还在！都还年轻，健康！爷爷还能抽着他的水烟筒，奶奶还能在灶台前忙碌，父母还未被生活压弯脊梁，妹妹正享受着无忧无虑的童年！

这是上天对她前世所有遗憾最大的补偿，是命运赐予她的，第二次机会！

“傻站着干嘛？快过来坐，粥这就好了。”母亲周芳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稀饭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八仙桌上。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散发着朴素的香气。桌上还摆着一小碟乌黑的咸菜，一碟鲜红的辣椒酱，还有一小碗奶奶自己腌的、表面长着白色菌丝的腐乳。这就是他们一家最寻常的午餐。

林薇被妹妹拉着，走到桌边坐下。爷爷也磕了磕烟筒，站起身，慢悠悠地踱过来。奶奶端着一盘清炒的、自家院子里种的青菜走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就清爽。

“薇薇，快吃，吃了病才好得快。”奶奶慈爱地看着她，用围裙擦着手。

林薇拿起筷子，那是一双一头方一头圆、漆色剥落的木筷。她夹起一筷子咸菜，就着温热的稀饭，送入口中。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和香甜。这是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的味道，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温暖。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家人的每一句对话。

母亲周芳一边给妹妹喂饭，一边对刚坐下不久的父亲林国栋说：“国栋，你下午去单位，顺路去供销社看看，还有没有那种处理的棉布？莉莉的裤子又短了，得再接一截。”

父亲林国栋穿着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他闷头喝着粥，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心思沉重。

爷爷叹了口气，放下碗：“这物价眼见着涨，工资却不见动。大山（爷爷的名字），你那点退休金，也就够买个油盐。”

奶奶接话，声音带着愁绪：“可不是嘛，开春时赊的化肥钱，人家都来催过两回了。还有，莉莉下半年上幼儿园的‘赞助费’，听说又涨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只有喝粥的吸溜声和妹妹咿呀学语的声音。生活的重压，即使在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在这个看似平静温馨的家里，也如同空气般无处不在，清晰可感。

林薇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知道，这只是这个家庭无数个清贫日子里的寻常一天。午餐的简单，衣物的缝补，债务的困扰……这一切，都真实地提醒着她这个家面临的困境。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八岁女童，也不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只能寄钱略尽孝心的中年女儿。她带着四十六年的人生阅历，带着对未来的预知，回来了。

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家人继续这样辛苦下去，看着爷爷奶奶在病痛中离去，看着父母被生活压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