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2章 广场上的凤凰吟（第1页）

李落尘回到他那位于废墟边缘的“家”——一个半塌的混凝土管道，入口用扭曲的金属板勉强遮挡风雨。管道内部阴冷潮湿，空气比外面更加浑浊，只有几缕惨淡的天光从裂缝透入，照亮了角落里堆积的、分门别类的废弃零件和一些风干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这是他赖以换取劣酒和食物的“财产”。

他靠着冰冷的管壁坐下，掏出怀里那半瓶浑浊的液体，却没有立刻喝下。外面隐约传来的、属于拾荒者们为了争抢一点残羹而发出的厮打和咒骂声，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近乎绝对的寂静，一种连心跳声都显得多余的死寂。

他闭上眼，试图让那熟悉的麻木感尽快淹没自己。然而，今日似乎有些不同。那口劣酒的灼烧感退去后，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翻涌上来，带着记忆碎片尖锐的棱角。

……冲天而起的能量光柱……队友声嘶力竭的呐喊……周天明队长化作璀璨晶壁时，回头望来的、带着无尽遗憾与嘱托的眼神……还有……姜月灵在涅盘之火中燃尽前，那抹试图安抚他的、温柔而破碎的微笑……

“呃……”李落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低吟，猛地睁开了眼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用力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挥之不去的幻象驱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粗糙的瓶身捏碎。

五年了。整整五年。他以为酒精和自虐般的放逐早已将这一切磨平，但每一次闭眼，那些画面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早已结痂的伤口上重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为何独我存活？这个问题的重量，日复一日地压在他的脊梁上，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

就在这时，一阵歌声，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第一缕阳光，毫无征兆地，飘进了这死寂的管道。

那声音空灵、清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并非多么高亢激昂，却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躁动的尘埃和血腥味。歌词听不真切，旋律也陌生，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是一种纯粹的、未经雕琢的希望。像是在诉说对星空的向往，对黎明的期盼，对生命本身最质朴的热爱。

这歌声，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

李落尘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困惑，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触动了某根早已锈死心弦的茫然。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身，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走到了管道的入口处，拨开了那块遮挡的金属板。

夕阳的余晖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循着歌声望去。

就在不远处，一片相对平整、曾经可能是城市广场的空地上，聚集着一些人。不是拾荒者，而是一些面黄肌瘦、眼中却还残存着些许光亮的平民，甚至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围成一个松散的圈，目光都聚焦在圈子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却干净整洁得与周围环境形成鲜明对比。她背对着李落尘的方向，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随着她歌唱时微微晃动的身体，发梢在空中划出轻盈的弧线。

夕阳的金辉洒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她忘我地歌唱着，手臂随着旋律轻轻摆动，像是在指挥一场无声的交响。围观的民众，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脸上那麻木和恐惧的神情，似乎都在歌声中渐渐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暂的、近乎奢侈的宁静与专注。

李落尘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他就这样静静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背影。五年了，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除废墟和死亡之外的事或者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