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18章 泥泞中的安魂曲（第1页）

演习的尘埃落定，那枚偏离航道的实弹所带来的震撼却并未消散，它像一粒种子，在我们心底悄然埋下了对战争不确定性与绝对暴力的清醒认知。紧接着的一次长途野外拉练，则将另一种更为磨人、更为持久的考验，具象化为无休无止的冷雨、粘稠的泥泞和钢铁无情的低语。

命令来得突然，我们需在四十八小时内，机动至两百公里外的一处预备集结地域。没有平整的公路，路线穿行于林地、溪谷和起伏的丘陵。出发时，天色就已阴沉得如同浸透了水的灰布，空气中饱含着湿漉漉的土腥气。不出所料，行军不到半天，冰冷的秋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便演变成一场持久而压抑的倾盆大雨。

雨水冲刷着“艾玛”的装甲，在倾斜的表面上汇聚成流，不断淌下。视线变得极差，观察缝外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威廉不得不将身子探出驾驶舱，依靠那有限的视野和直觉，操控着这头钢铁巨兽在湿滑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履带不再是碾压大地的利器，它们成了搅拌泥浆的工具，每一次转动都异常沉重，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雨水无孔不入。尽管我们密封了舱盖，但冰冷的湿气还是顽固地渗透进来，混合着引擎散发的微弱热量，在车内形成一种粘稠、闷湿的“小气候”。作训服很快变得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带走体温，带来一种无法摆脱的阴冷。每一次打开舱盖传递命令或观察，都会有冰冷的雨水趁机钻入，引发一阵不由自主的寒颤。

夜幕在雨幕和疲惫中如期降临。车队在一片指定的、早已被雨水泡得稀烂的林间空地停下，命令是：就地宿营，坦克保持警戒，人员轮换休息。

我们所谓的“宿营”，不过是依托坦克，在这片泥泞地狱中寻求一丝可怜的庇护。我和奥托挣扎着从“艾玛”里爬出来，冰冷的雨水瞬间劈头盖脸地打来。脚下是没过脚踝的、粘稠冰冷的泥浆，每一步都像是被大地紧紧吸住，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我们试图支起那块薄得可怜的防雨布，把它的一角固定在“艾玛”的履带板上，另一角用几根削尖的树枝勉强支撑，在坦克侧面营造出一个勉强能遮挡部分风雨的三角空间。

但这几乎是徒劳的。风裹挟着雨水，从四面八方袭来。防雨布在风雨中剧烈地抖动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噪音，如同绝望的鼓点。地面上，雨水汇聚成涓涓细流，漫过我们铺在地上的雨衣，浸湿了我们准备用来坐卧的少量枯枝。根本谈不上干燥，也谈不上温暖。

威廉坚持要第一轮值守。他穿着湿透的军大衣，领子高高竖起，沉默地坐在驾驶舱里，只留下舱盖敞开一条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被雨幕和黑暗吞噬的世界。我和奥托则蜷缩在那个聊胜于无的“遮蔽所”下，背靠着“艾玛”冰冷而潮湿的侧装甲，试图获取一点点钢铁残留的、微不足道的余温。

寒冷是无孔不入的刺客。它透过湿透的衣物，直刺骨髓。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蜷缩成一团，依旧无法抑制那从内而外弥漫开来的寒意。奥托年轻，似乎更不耐寒，我能听到他压抑着的、细微的哆嗦声。

而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折磨，来自于声音。

雨声是永恒的背景音，哗啦啦地冲刷着森林、坦克和大地，单调而持久，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进行曲。

但更磨人的，是钢铁的声音。

为了保持电台畅通和必要的电力，也为了在突发情况下能迅速启动，“艾玛”的引擎不能完全熄火。威廉让它处于极低转速的怠速状态。于是，在那片被雨水统治的黑暗里，“艾玛”如同一头疲惫却无法安眠的野兽，持续发出低沉、均匀的轰鸣。这声音穿透装甲和冰冷的空气，直接作用于我们的鼓膜，作用于我们疲惫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