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8章 皇后的针线，慈母的暖（第2页）

梦里那漫长的千年中，他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过无数生死别离，也曾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忆起母亲早逝的遗憾。但那终究隔着一层，如同观看一场悲欢离合的戏剧。直到此刻，这对带着母亲体温和牵挂的护膝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那份深埋的、属于“李承乾”本身的孺慕之情与巨大的悲伤，才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仿佛能看到，在立政殿温暖的灯火下，母亲强撑着病体，倚在榻上，就着不甚明亮的烛光，一针一线，细细地绣着这云纹。她会因为咳嗽而停下针线，缓过气后，又继续专注地绣着，心里惦念的，是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的腿……

“母后……凤体可还安好？”他声音有些低哑，努力维持着平静。

女官轻声道：“娘娘近日精神尚可，只是医嘱需静养，不便多劳神。娘娘还让奴婢带话给殿下……”她顿了顿，复述着长孙皇后的原话，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天冷，护好腿。别让你父皇忧心。’”

别让你父皇忧心。

短短一句话，却蕴含着千钧重量。这不仅仅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关爱，更是一位皇后对太子的期许和提醒。她深知丈夫肩上的江山之重，也明了儿子储君之位的不易与敏感。她希望儿子身体健康，更希望儿子行事稳妥，莫要再因言行失当，引得朝野非议，让本就日理万机的皇帝父亲，再添烦忧。

这份慈母之心，细腻而深沉。

李承乾的鼻尖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他猛地低下头，借由查看护膝的动作，掩饰住瞬间失控的情绪。指尖紧紧攥着那柔软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

梦里梦外，两种境遇，两种心情，在这一刻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在原本的“剧本”里，他让母亲失望了，不仅未能体谅父皇，反而走上了谋逆之路，想必九泉之下的母亲，亦是痛心疾首。而如今，他有机会重来，听到母亲这熟悉的、带着关切与叮嘱的话语，如何能不心潮澎湃？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喉咙的哽咽，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回禀母后，儿臣一定好好佩戴，不负母后心意。也请母后务必保重凤体，勿要过于操劳。”

他的语气极其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承诺意味。

女官似乎也感受到了太子殿下情绪的不寻常，但那浓烈的感激与孺慕之情是做不得假的，她心中欣慰，觉得太子殿下虽近来言行有些异常，但对皇后娘娘的孝心却是一如既往的深厚。她微笑着应下，又说了几句让殿下安心、娘娘自有奴婢们精心伺候的话，便行礼告退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承乾独自一人，久久地凝视着案几上那对护膝。玄色锦缎，金线云纹，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静谧而温暖的光泽。

他伸出手，将一只护膝轻轻拿起，贴在脸颊旁。柔软的锦缎触感微凉，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母亲掌心的温度。那细腻的针脚摩挲着皮肤，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仿佛幼时被母亲温柔地揽在怀中。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悄无声息地浸入玄色的锦缎，留下一个深色的、瞬间即逝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