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3章 外婆的蒲扇（第2页）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外婆躺了下来，隔着一小段距离。昭阳能感觉到床板的轻微下陷，能闻到外婆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火和泥土的气息。

寂静中，响起了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呼啦……呼啦……”声。

昭阳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光，她看见外婆侧身躺着，手里拿着一把很大的、边缘已经破损的深褐色蒲扇，正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对着她扇着风。

已经是夏末秋初，夜里其实并不算太热，甚至有些凉意。那蒲扇摇出的风，带着植物纤维特有的、干爽的香气，轻柔地拂过昭阳的脸颊、脖颈，拂过她被泪水濡湿又干涸的皮肤。

风很轻，很凉。

可就是这微弱的、带着破旧蒲扇味道的风，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抚平了她心头那些尖锐的恐惧和委屈。那稳定不变的节奏，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告诉她，在这个陌生的、黑暗的屋子里，她不是完全孤独的。

她没有得到拥抱，没有得到温言软语的安慰。只有这沉默的、近乎笨拙的扇动。

然而，就在这一下又一下的“呼啦”声中，昭阳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奇迹般地一点点松弛下来。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酸和一丝丝安心的情绪。她悄悄地、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蒲扇清香的微风，仿佛这是维系她在这个新世界生存下去的珍贵养分。

外婆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沉默地、一下下地摇着扇子，仿佛这不是在扇风，而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而虔诚的仪式。她的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握着扇柄的、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在微光中显出稳定的轮廓。

昭阳不知道外婆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那蒲扇摇了多久。她在那样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节奏里，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渐渐均匀。临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意识是：这把破旧的蒲扇，摇出的风，好像比妈妈那个滚烫的吻，停留得更久一些。

人间最初的暖意，往往并非来自炽热的言语，而是沉默行动中蕴含的、最朴素的守护。它不声张，却足以照亮一个孩子黑暗的夜空。

窗外的虫鸣似乎也不再那么刺耳，化为了安眠的夜曲。昭阳攥着身上过大的布衫衣角，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沉沉睡去。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如同夏夜的露珠，天明之后，又将面临怎样的炙烤？那把破蒲扇摇出的微小安宁，能否抵挡即将到来的、来自现实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