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文学

第1章 灯火里的尘埃（第1页）

深秋的雨丝斜斜切过窗玻璃，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林砚之握着父亲病历单的手微微发颤，纸张边缘被指尖洇出浅褐色的印子——阿尔茨海默症，这个在医学纪录片里见过无数次的名词，此刻像枚生锈的钉子，猝然钉进她三十岁的人生。

“小砚，明天的画展……”电话那头的周明宇声音带着雀跃，他是她相恋三年的男友，也是业内崭露头角的策展人，“我已经把你的《星轨》挂在c位了。”

林砚之望着沙发上蜷成一团的父亲，老人正专注地把遥控器当成手机，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阿婉，菜市场的鲫鱼新鲜，晚上给你炖豆腐汤。”阿婉是去世十年的母亲，父亲的记忆总在某些时刻拐进时光的岔路。

“明宇，”她深吸一口气，雨珠顺着窗棂滚落的声音格外清晰，“画展我可能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雀跃瞬间凝固。周明宇沉默片刻，语气里浮出失望：“我们准备了半年，这是你第一次个人展。”

“我爸他……”林砚之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看见父亲忽然站起身，颠颠地往门口走，嘴里念叨着要去接女儿放学。她慌忙追过去，扶住老人单薄的肩膀：“爸，我在这儿呢，我已经放学了。”

挂了电话的周明宇第二天还是来了。他站在画廊门口，看着林砚之发来的照片：她蹲在地上，耐心地帮父亲系松开的鞋带，背景是堆满药盒的茶几。玻璃门上倒映着他身后璀璨的《星轨》，那幅画里有她最擅长的蓝紫色光晕，像极了他们初见时美术馆穹顶的星空。

日子开始被切割成细碎的片段。清晨帮父亲刷牙，他会突然问这是谁的牙刷；中午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却把筷子戳进花盆里；深夜听见响动，总能看见他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母亲的旧毛衣流泪。林砚之辞退了画廊的工作，把画架搬进阳台，画笔上的油彩渐渐被消毒水的味道覆盖。

周明宇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他提着水果站在门口，看着林砚之给父亲喂饭，老人把粥洒得满身都是，她却笑着擦掉，轻声说“爸真棒”。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变成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年冬至，林砚之带父亲去公园晒太阳。老人指着落满雪的长椅，突然说：“阿婉以前总在这儿等我下班。”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光，像落进尘埃的星子。林砚之掏出手机想拍照，却在相册里看见周明宇昨天发的朋友圈——他在巴黎铁塔下举杯，身边站着笑靥如花的策展助理。

她慢慢删掉那条动态，抬头时正撞上父亲的目光。老人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笨拙地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小砚不哭，爸爸有钱。”那是他早上偷偷从储蓄罐里摸出来的，糖纸已经被捏得皱巴巴。

甜味在舌尖漫开时，林砚之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是木匠，总在深夜的灯下刨木板，木屑飘在月光里像金色的雪。她怕黑，就坐在他脚边看画册，他会时不时塞颗糖给她，说：“等爸爸攒够钱，就送你去学画画。”

春节前夕，周明宇打来最后一通电话。“砚之，我要订婚了。”他的声音很轻，“我等过你，可我……”

“祝你幸福。”林砚之打断他，转头看见父亲正对着镜子敬礼，嘴里喊着“报告老师，我女儿画画得第一”。她笑着揉了揉老人的头发，挂了电话。

年夜饭菜刚上桌，父亲突然把碗推到她面前：“给阿婉留的。”林砚之愣了愣，夹起块排骨放进空碗里。窗外的烟花炸开时，老人忽然拉住她的手，清晰地说：“小砚，爸爸记不住事了，但爸爸知道，要对你好。”

那一刻，林砚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原以为责任是沉重的枷锁，是不得不舍弃的星空，却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发现，爱早已把责任酿成了甘醇的酒——那些琐碎的照料，那些重复的叮嘱，那些被时光偷走记忆后依然留存的牵挂，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最沉默也最坚定的温柔。

年后的某个清晨，父亲醒来时突然说：“小砚，你的画架该擦灰了。”林砚之怔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阳台，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落满尘埃的画板。阳光穿过玻璃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仿佛为他镀上了层金边。

她重新拿起画笔时，颜料在画布上晕开温暖的橙黄色。画里没有璀璨的星轨，只有灯下的木匠、雪地里的长椅、塞糖的手，还有两双交握的、布满岁月痕迹的手。

这幅画后来被邻居看见，辗转送到了社区美术馆。展签上没有名字，只有行小字：爱是记住，也是即使忘记，也依然会刻在骨子里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