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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周亚思每隔十来天便登门一次。有时带一尾新鲜海鱼,有时拎一袋糙米,还时常塞给阿雄阿杰几文铜钱买糖。他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明通的嘱托,对孩子们也极有耐心,常常逗弄阿秀,引得孩子咯咯笑。昭娘心中那层厚厚的冰霜,在这看似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渐渐裂开了一丝缝隙。邻里间的风言风语也悄然改变:“这周老板倒是个重情义的。”“是啊,明通兄弟没白交这个朋友。”
渐渐地,周亚思来得越来越勤。三天一次,最后竟成了每日必到。他似乎总有理由:今日是给阿杰带了治咳嗽的土方草药,明日是听说昭娘身子不爽利特意送来补品。他手脚麻利地帮忙劈柴、挑水,修补漏风的门窗。孩子们也渐渐熟悉了这位“周叔叔”,阿雄甚至会在门口张望等待。
一个狂风骤雨的深夜,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屋顶的茅草上。陈家那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几乎熄灭。突然,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昭娘心惊胆战地打开门,只见周亚思浑身湿透,像个落汤鸡,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流淌,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嫂子!快!我听说阿雄高烧不退,这柴胡是安平城回春堂老大夫亲手抓的,顶管用!”他急切地说着,不等昭娘反应,便挤进门,熟稔地找到药罐,蹲在灶前生火熬药。袖子卷起时,小臂上一道狰狞扭曲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他口中“为明通兄挡海盗刀子留下的”。
灶膛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着他湿漉漉的侧脸。他专注地扇着火,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滴落。昭娘坐在一旁,默默地为他缝补被荆棘刮破的外衫。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轻响,跳了一下。针尖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的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洇在青灰色的粗布上。
“哎哟!”她低呼一声。
周亚思猛地抬头,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指尖上。几乎是同时,他一把攥住了她拿着针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昭娘浑身一颤。
“昭娘!”他的声音低沉而灼热,带着雨夜的湿气,直扑她的面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让她心惊肉跳的火焰,“跟我走吧!离开这个伤心地,离开盐埕埔!去汕头!我能让你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再不用受这风霜之苦!”
昭娘如遭雷击,猛地抽回手,针线箩“哐当”一声被打翻在地,针线滚落一地。“周老板!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脸色煞白,“我是寡妇!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你莫要害我!”
“我周亚思对天发誓!”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动作决绝得吓人。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雨幕,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屋顶炸开!闪电的强光瞬间照亮了周亚思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和他眼中近乎疯狂的执着,“若我周亚思对李昭娘有半分虚情假意,若他日负心薄幸,叫我天打雷劈!五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那毒誓混合着狂暴的雨声和轰鸣的雷响,像重锤狠狠砸在昭娘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浑身冰冷,僵在原地。内室里,阿雄因为高烧发出痛苦的呻吟,阿秀也受到惊吓哇哇大哭起来。孩子们的哭声如同无形的绳索,一圈圈勒紧了她最后的犹豫和抗拒。这破败的屋子,这望不到头的贫苦,这压死人的孤寂……周亚思的誓言,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哪怕那光来自地狱之火,她也忍不住想要靠近取暖。
“我……我……”她嘴唇哆嗦着,看着跪在冰冷泥地上的男人,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为“明通”留下的伤疤,看着孩子们病弱的小脸,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彻底淹没了她。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周亚思紧握着她裙角的手背上。
“好……”一个细若蚊蚋的字眼,艰难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婚宴简陋得近乎寒酸。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宾客盈门。只在盐埕埔一间廉价的小客栈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请了里长和两位近邻作见证。周亚思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神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恳切,握着昭娘冰凉的手,对众人解释道:“樟脑生意正到了紧要关头,急需本钱周转。待这批货运到汕头,翻倍赚了利钱,我定要风风光光补办一场,让昭娘和孩子们都体体面面的!如今,实在是……委屈昭娘了。”
昭娘低着头,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嫁衣(那是她嫁给明通时穿的),头上唯一的饰物是一朵小小的绒花。她心中虽有疑虑,但周亚思平日的“体贴”和那夜惊心动魄的誓言,让她选择了相信。为了“丈夫”的生意,为了孩子们将来的“好日子”,她毫不犹豫地将陈家唯一值钱的地契,以及明通留下的、她藏在灶膛深处瓦罐里的三百两银子积蓄,全部交到了周亚思手上。
登船离开盐埕埔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海风轻柔,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周亚思抱着阿秀,温柔地吻了吻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宠溺:“阿秀乖,等爹爹从汕头回来,给你带最漂亮的苏杭绸缎做新衣裳,给阿雄阿杰带好多好多糖人儿!”
昭娘抱着阿杰,牵着阿雄,望着丈夫(她心中已认定)温情的侧脸,望着孩子们眼中对“新衣”“糖果”的期待,连日来的不安似乎被这阳光和海风驱散了些。她挤出一丝笑容,目送着周亚思踏上跳板,走进船舱。
帆影在碧蓝的海天之间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水汽氤氲的地平线。昭娘牵着孩子站在码头上,海风吹起她额前散乱的发丝。她不会知道,丈夫(骗子)临行前那温柔的回眸,那关于“绸缎新衣”的承诺,是淬了剧毒的蜜糖,是斩断她所有生路的、冰冷无情的刀锋。命运的绞索,在她毫无察觉时,已悄然套上了她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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