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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媳妇可不敢这么说。”阮穗娘含笑道,“就是想用母亲讨娘娘高兴高兴呢。”“什么高兴呢?”外头忽然传来声音,却是宁摇碧下朝回来了。
众人忙都敛了嬉笑起身,阮穗娘与两个孙女都行下礼去,一身紫棠官袍的宁摇碧大步走了进来,软幞正中、腰间玉带上各有一颗猫儿眼宝石赫赫生辉,他和卓昭节一样,鬓发已经染了霜色,颔下蓄着短髯,但目光炯炯,倒是显出老当益壮之态。
摆手免了媳妇和孙女们的礼,宁摇碧笑着扶过卓昭节,亲昵的嗔怪:“老夫老妻了,还这样拘礼做什么?”“谁还和你见礼?”卓昭节微微一笑,年岁虽然长了,嗓音倒还是透着鲜脆的意思,“就是坐久了,起来站一站。”两人相携着坐下,阮穗娘识得眼色,领着女儿和侄女一起告退。等她们都走了,宁摇碧问起方才说的事情,卓昭节道:“还能是什么?千秋节要给徽娘送些东西……穗娘好意,特意过来陪我说说话,打着来请我掌眼的旗号。”
宁摇碧听了,微叹道:“自七郎和五娘成家之后,咱们膝下确实一下子就冷清寂寞了,不如挑个孙儿来养着?或者曾孙也可,咱们不是才有个曾孙吗?”“孙媳进门数年才得了这么一子,要抱过来当然不是不行,可孙媳想来也是难过的,何必呢?”卓昭节摇头,道,“当年祖母膝下不寂寞吗?祖母也没抱旷郎或徽娘去养,这事儿我也不做。”又道,“再说你不是说了,过两年等泰郎也调回长安,旷郎在朝有了帮手就致仕?”宁摇碧含笑道:“你放心罢,答应了你的,我说什么也要做到的。”顿了一顿,又温柔的道,“我方才回来时听下人说园子里的梅花开的很好,一起去看看?”
……当年卓昭节的外祖母班氏去世后,卓昭节虽然亲自回江南奔丧,但回到长安后,还是时常愀然不乐。宁摇碧为了哄她高兴,特意将之前申骊歌心绪不佳时故意放任得犹如荒野的花园整饬了一番,重金从别处购了同样是百年树龄的古杏古桃,又在缤蔚院的树种之外添了梅花,以使冬日也不缺可赏之花。请了天香馆中最擅长种植草木、将南诏才有、在长安难以存活的凤凰花树都顺利种活在长安的岑丈,想方设法的种进了雍国公府的园子。当初宁摇碧一共购得十四株古杏古桃古梅,最后种活的也只得三株,正好各一株,然而比起江南的缤蔚院已经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宁摇碧还在树下安了一个和缤蔚院里一样的秋千,春日里支上软烟罗帐子,斜靠帐内榻上,望出去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尚未及笄的年华……
此刻听宁摇碧提起,卓昭节眼波都温柔了好几分。宁摇碧忍不住抬手轻轻一捏她面颊,含笑道:“走罢。”梅花树下,屏风云榻香炉早就预备好了,榻上置几,文房四宝亦列。下人们都知道雍国公夫妇赏花时最不爱被打扰,子孙也不来闹的,此刻把东西设好,都避得远远的。
如今正是正月里,前日才过了卓昭节的生辰,枝头还残存着积雪,设榻的地方把雪扫了,四周摆上炭盆,屏风又挡住了北风,并不觉得冷。
两人相携着手,在榻上坐下,仰看着头顶星星点点怒放的梅树,这是一株红梅,开在雪中,在万物未苏的正月里,真真是“万花敢向雪 ,一树独先天下春”,它一株树,把整个园子都开热闹了。像簇簇的火焰跃动于枝头,那样欣欣然的喜悦,看得人心情都豁然开朗起来。卓昭节不禁感慨道:“所谓‘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可依我看,樱桃红时虽然 ,到底不如这雪中红梅,似点点艳血,来的绝丽。”“你说芭蕉,我倒是想到了一个人。”宁摇碧拈着短髯,忽然笑了起来,“咱们在江南初遇时候……那个芭蕉叶子!”
卓昭节想了片刻才想起来他说的是白子谦,又惊讶又好笑,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忘记这个人了,你居然还记得?”
宁摇碧干咳一声,一本正经的道:“凡是觊觎过我妻子的人,我自然是无时或忘,日夜提防!”“如今都这把年纪了,还有谁会惦记我?”卓昭节幽幽一叹,宁摇碧正待安慰她,不想她忽然翻脸嗔道,“你还敢说我?你好意思说我?!你怎么不说一说温坛榕?白子谦可是早就娶妻生子,如今应该也儿孙满堂了吧?温家那一位为了你后来可是学唐千夏去出了家的!”
宁摇碧立刻道:“天地良心!我与那温氏半点都不熟!她嫁不出去去出家,关我何事?我可是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的!”“你今儿不提白子谦,我倒是快把这些人都忘记了,既然提了,那你给我说清楚,那温坛榕,到底为什么对你恋恋不忘,难舍到了宁愿出家的地步?”卓昭节眯起眼,怀疑的打量着他,“我记得当初时五,是欲 慕姐姐的使女不得……”
大冷天的宁摇碧差点出了身冷汗,叫屈道:“你怎么能把我和时五比?那小子,不,那老小子活生生的衣冠禽兽,如今这把年纪了,还乐此不疲的纳着十三四岁的小妾……亏得咱们徽娘没许给鸿奴,不然有这样的公公还能出门吗?”
卓昭节斜睨着他:“好吧,不是这样,那是怎么样?我不信你打她跟前走,什么没说什么没做就这么把她的心给勾走了——我少年时候都没这个本事!也没见谁为了我终身不娶呢!”说到末了一句,卓昭节语气之中流露出酸意,宁摇碧却哈哈大笑起来,调侃道:“不定哪个角落里,就有人偶然见你一面,此后再也不娶呢?”
他心里却是想着,梁丹古那厮若是一直活着且能长寿,必是不愿意再言嫁娶的……当初梁丹古虽然一念向善,没有说出蕊蝶别院之事,但宁摇碧何等精明,涉及到卓昭节,他又是加倍的敏感,如何察觉不到梁丹古对自己妻子那微妙的情愫,而他原本想说的事情,必定是直接与卓昭节有关?只是梁丹古都选择了隐瞒了,不管是什么,宁摇碧也不想追究,何必事事清楚,却使彼此心伤?争如糊里糊涂,一世恩爱绵长。
不过对于梁丹古觊觎过卓昭节,宁摇碧恼恨梁丹古,对此却也有些得意,这样美貌倾城活泼中意的女子,到底是他的妻,且是相伴一辈子的人。旁人再觊觎,也不过是觊觎罢了,卓昭节的心里,从来都只有他宁摇碧一个的。
卓昭节不知道他心里想了这许多,打他一下,嗔道:“不许岔开话题,快说快说!”宁摇碧笑道:“好吧,我也不知道,你晓得我对温氏向来不理会的。”
“一辈子的夫妻了你还想骗我?”卓昭节脸色一沉,伸手掐住了他面颊,哼道,“你向来最是多疑不过,温坛榕那样对你念念不忘,按着你的性.子,你不设法弄个清楚才怪!我到今儿个才问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是是是,我说我说!”卓昭节其实没用力,但宁摇碧还是附和的作出惧怕之色,笑着道,“说起来其实叫我也有点啼笑皆非——那还是我去江南前好几年的事儿了,那会还小,有次在曲江和父亲闹翻了,当时祖母不在,父亲要责罚我,嗯,你知道,那时候我还小……”卓昭节狐疑的看着他……宁摇碧见避不过去,只好很无奈的道:“所以,我便……嗯,哭了一场……”小孩子被父母骂了就哭这也是常事,卓昭节疑惑的道:“莫不是温坛榕看到你哭就爱上你了?这事儿……我怎么听着这么可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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