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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上的女人大多习惯站在丈夫身后,低头敛眉,温婉贤惠。而金红玫站定眼前的一瞬间,唐鸣鹤眼皮一眯,只觉得眼球要被灼伤了——那是人么?那是一团窜上地表的金色火焰。
“怎么被打成这样?”火焰幻化人形,长睫掀起,看了他一眼。
算不得怜悯,她很难怜悯别人。就是随便一看,随便一问,又随便拿了几枚硬币给他,让他去隔壁的药铺随便清理。
也就是这些随便,让唐鸣鹤笃定,她是个好人。
他听话地去药铺拿了些药膏回来,蹲在路边往头上抹。他头发自下往上剃,只剩薄薄一层发茬。金红玫抽着烟看他抹头,抹着抹着就笑了。
“小光头。”她不客气地说。
唐鸣鹤嘿嘿的看着她笑,金红玫笑得更开怀了,像是蝴蝶的翅膀在夜里轻轻的颤。
他总挨打,挨打了就去看看金红玫在不在后门抽烟。在的话,她就赏他几毛钱让他去买药。不在的话,他也只能摸着秃头回家。她的确是会使唤人的,听他家是洗衣房的,就把难洗的舞裙让他拿去洗,还威胁他:“弄坏了针脚,洗掉了缀珠,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唐鸣鹤怕母亲看见,半夜爬起来给她洗裙子。一寸一寸,洗得极小心。洗净后再趁着夜色跑去长安旅社后门,用竹竿顶到二楼的窗户上晾。那是金红玫的窗户,晾干了她开窗就能取。
他的母亲烦透了金红玫,唯一的儿子却成了给她洗衣服的忠心仆从,这实在不能不说荒诞。
心情好的时候,金红玫也能耐下性子听听小孩的烦恼。唐鸣鹤那年也没什么烦恼,除了被他爹揍,就是将被取消的过年庆典和地位不稳的头狮名额。他说来说去都是这件事,金红玫终于追问:“为什么取消庆典?”
“因为商会没钱了。”唐鸣鹤认真地回答。
“放他的屁。”金红玫翻了个白眼,她骂得很粗俗,但实在长得太美,声音又好听,粗俗也能打折扣。“商会那帮老头子来旅舍喝茶,手指头上的扳指都是头等货色,他们哪里会没钱。”
“卢蓬说,商会和唐人街的老板们,明天会在俱乐部开会,”唐鸣鹤语气怅惘,“他们会决定,今年到底要不要庆典。”
唐鸣鹤嘴上说的是庆典,真正在意的,还是他到底能不能做领头的狮子,从唐人街街头舞到街尾,腾高采青,领各家红包。
11岁的小孩,这就是天大的头等事了。他神色憧憬,脑袋上还有刚给他爹打出的青包。金红玫捏着烟想了想,用高跟鞋的尖尖踢了他一脚。
“回去睡觉。”她说。
唐鸣鹤被踢了一脚,心满意足地起身回家了。夜色里他回头张望,金红玫身子靠在长安旅社外的墙壁上,头微微仰着,深深吸了一口烟,又吐了一个完整的烟圈出来。
那烟圈越升越高,越高越大,最终变成他那天晚上梦里的一个火圈。他舞着狮头一跃而起,钻进耀眼的火光里。
第二天,墨尔本大雨。
墨尔本总是如此,昼夜变天,冷风如刀,唐鸣鹤已经习惯。不过下雨意味着他们的衣服可以晚些洗,不然洗了也没处晾。他和妈有了难得的休息,他爹则难得打扮体面,出去和商会的人开会了。